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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07 | 博士六年(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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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博士  机械  保安  论文  失眠 
标  题: 博士六年
发信站: 饮水思源 (2008年05月06日17:58:05 星期二)


    我的博士读了六年。
    我厌恶机械,从一开始就厌恶,上大学的时候,难过到想死,觉得怎么可以上这样的一个大学,怎么可以去读机械,觉得人生完了,我不得不去上大学,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给家里电话,我站在街上哭。可是稀里糊涂的人生,一口气读到了博士,典型的一条黑道走到底,到底了也没什么光明,大部分是绝望。大学的第一年,考了个机械倒数第一,计算机基础倒数第一,还好,英文,物理,数学都挺不错,所以睡觉也能混过关,就好像考研一样,不需要特别辛苦。久一点,再久一点,也就慢慢的认命了,反正也就是混混,我的混混人生一直继续。一路抱怨着,抱怨着,混混的人生也一直抱怨了过来。博士的第一年,我混,反正本科硕士我都混过来了。博士的第二年,我继续混,可是麻烦开始了,种种原因,第三年开始的时候,我换题了,我郁闷得厉害,给家里电话,甚至有次小孩子一样的吵闹,我不要机械,我恨机械。家里也安慰小孩子一样的安慰我,说不要急拉,慢慢来,实在不行三年混满再说。我说我难过,我说要想死,其实我不是死的类型。博士第三年,我一边难过,一边继续混。我一边生胃病,一边放浪形骸。博士的第四年,我继续难过,继续混,开始慢慢的变态,那个时候恋,严格来说算不得失恋,因为对方并没爱我,其实就算爱我也没结果。我开始睡觉,整周整周的在宿舍睡觉上网。一边严重胃病,一边失恋,一边严重失眠。窝在研二楼的宿舍里,看着窗外的水杉落叶,看着4月里树稍儿而在春风中轻轻的摇曳起舞。
    春来了。变态的博士没有春天。我窝着床上变态,写酸溜溜的可怜巴巴的“离开你,从此,我一个人,住在南极,狂风虐起海浪,暴雪淹没了孤岛,我的心,冰下千尺,已成化石”这样的的文字来自哀自恋。变态的博士自哀实在不讨喜的事情,因为,漂亮男人这样酸或者堕落也有一些意境或者激发博爱者的同情心,烂博这样的灰头土脸的老男人就只让人恶心和不干净。变态博士开始不去实验室,没脸见老板,也不愿意看到他,看到他就心烦意乱,吃饭都没胃口,是真的没胃口。他也不愿意看到变态博士,他对人不坏,可是对我最差,火大的时候似乎是要用最刻毒的攻击性的语言来表达他的愤怒和鄙视。他也许从来没想过,有些话,刻在我心里,一辈子的伤,永无法擦除。于是我更加不愿意看到他,事实上,我不讨厌他,我只是不想看到他。有时候,我看镜子,仔细的看镜子,觉得自己丑,觉得那个脸为什么那么可怜,我总是忍不住想“你看你那可怜的样子”,恶毒的魔一样的绕着,轰轰烈烈的盘旋着,有时候看到文革武斗,就觉得自己脖子上挂了一个巨大的木牌子,垂头丧气的龌龊的赤裸裸的显目地立着,牌子是醒目的写着“可怜的人”的大字,上面划着红色或黑色的大叉,让我羞愧,无限的屈辱,愤怒,甚至脸会涨起来,背窝发热。于是我开始更多的在外面打架,也许天生有暴力的冲动的血,踹过饭店的厨房,椅子K过别人的头,校门口K过人,我做过很多不该作的事情,我是狠角色,惹不得的吃软不吃硬的角色,当然我也付出了代价,我躁郁过,怕别人剁我,可是血涌上来的时候只会牛一样的冲,这样的恶事,从来没给家里说过这些,我也知道他们无法想象这些事情,不管多么亲近,他们并不完全了解我这样的东郭先生,就好像他们不了解我对机械的厌恶程度一??有时候,我想,我这样的人,过去常常被以为天生乐观,我具有苍蝇的天性,使是隔壁有陀屎,我也会跑去看看是什么形状和颜色,回来给别人很三八的描述一番。所以,我怎么会变态?我这样的人,过去一到睡觉的时候,就眼睛打架,我这样的人,睡天桥也可以不影响睡眠质量,我怎么可能会失眠?可是,从那一年开始,不仅变态,还失眠,当然,胃病是少不了。记得第四年结束的时候,有次跑到实验室,隔壁同学的论文写差不多了,说要暑假回家,我才突然想起,阿?原来在宿舍睡了一个学期了。我打四国,一起来就狂打,作事情精神不好,可是打游戏的时候体力惊人,当然了,常常网路破口大骂,用最常用的关于性行为的词汇。

    后来学院搬到了闵行,变态指数继续升级,我彻底不能实参加所里面的任何活动,因为老板对我糟糕,连实验室的会计也常常没好脸色,我不理睬。我也开始不和实验室的师弟说话,我的圈子越变越窄,有聚会的时候我的胃病就会发作,因为的潜意识希望可以有这样借口,我不知道他们后来的大部分人姓什么,个别的小师弟,做人可能不是那么圆滑,楼道里面碰到了连个点头笑笑都没有,想想,反正人生混这个地步,也无所谓了,其实心里还是有所谓的。

    网瘾开始越来也严重,我窝床上,可以几周不出门。我有电饭煲,抽屉里有一堆的外买单。有时候,几周出出门,一出去,会觉得阳光刺眼,恍如隔世。我不断地扔网线,不断的拣回来,不断的再去买网线,买网线的有时候会说你好像常常来买网线,于是我不得不再换一家。没有周末,没有白天,也没黑夜,反正我失眠,我在床上上网,累了就躺下来,想睡就睡,如果不想睡过来起来继续上网,饿了可以叫外买,夜里也可以自己烧,米啊豆啊扔到锅里面等熟就OK。

    论文第五年开始就写了,写了两年,越写越慢,我常常想,反正人生都这样了,再拖拖也OK,何必那么和自己过不去。我上网作很多狠无聊的事情,我算网球运动员的积分,没有直播也要看文字直播他们打到几比几,我看F1,其实从来就不是个赛车还好者,我每天把娱乐新闻的大大小小都看个仔细,我上网去热闹,去吵架,吵架的主题从国家大事的一直到楼下的猫,从村头吵到村尾,再从村尾回到村头。当然,有时候,也把自己稍微整理一下,比如白头发是一定要染的,出去找人发生性行为,反正我闲着,生殖器虽然开始老化,可是仍然有需要被摩擦的欲望。有时候,半夜,一个人,这个城市已经睡了,生殖器也已经安息,就那么一个人走着,有时会觉得无限的凄凉,有时会觉得非常的清醒宁静,我喜欢那样的感觉,就一个人,走着,走着,所有的路灯都为你亮着,所有街道都是你一个人的,触摸着时间和夜凉如水,感受着他们的幽幽流
过。

    在第六年,老板不再指责了,我麻木了,他也累了,也许他也觉得变态的博士不理睬就好。

    2008的4月,到交大的第六年结束。我看着剑川路北的远远的油菜花花开,我看着远远的油菜花谢,我看着远远的油菜花再开,我偏爱油菜花,一块一片,这点规模,算不得壮观,可是依然是极度的美丽,大片的金黄,开的极度的嚣张,极端的灿烂,开的那么的理直气壮,那么的炫耀。如同曾经混乱的青春,也许从没人关注过,从没值得骄傲过,可是在那个美丽的季节,他也曾经这样的盛开过。

    论文终于要到头了,我对论文的厌恶,只有增加,我不愿意改它,不愿意看它,就好像厌食症一样,没有为什么,只有不愿意。所有的人都觉得我该修改它,变态博士自己也一定得自己继续改完它,就好像厌食者要逼着自己吞食物一样。周围的人都觉得我可以继续,必须继续,可以忍耐,必须忍耐,我也觉得我必须要能耐,必须要继续。

    终于有一天,我爆发了,我要去告诉他我受够了,我要求他放过我,他一定要放过我,放过他自己。我要告诉他,很坚决的告诉他,不是商量,是告知。可是他不在,我不能不告诉他,我的火上来了熄灭不下去,我踹门,我以为我一脚可以踹开,可是不行,我继续踹,机械楼的新门异常坚固。晚上,又失眠,失眠,失眠,火又开始腾腾藤地疯长,我为下午门没踹开而火大,我为没有成功告诉他我不要再改了火大,我就是火大,我想杀人,没有对错,就是想发泄,就是想剁人,13年的愤怒再上来,再上来,没地方可以发泄,3点,可是终归我是胆小的人,俗气的人,还有一些理智的人,我觉得自己狠危险,我拨了9110,我喜欢保卫处,因为我有次在门口和外面的人打架,明明是我冲动K对方,可是保安却帮着我说话。

    电话的结果就是我从量变到质变,成为一名真正的变态博士。保卫到了,我的怒火其实也基本上没了,也许我只是太孤单,只是太焦虑,只是需要一个人陪着,结果他们来了一大堆,陪着我,让我睡觉,我吞了6片安眠药,我开始睡觉,三个人坐我对面的床上,还好几个人在外面。一个穿制服的人坐在边上,我喜欢高大的警察制服,我那时的感觉,特别希望我靠着他,靠着他睡觉,甚至拥抱着他睡觉,我只是觉得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靠着,温暖的靠着,陪着,拥抱着,象小时候一样动地惊天地豪声大哭,象小时候靠着大人一样的慢慢的睡去,需要这样的温暖来安慰我的委屈的受伤的灵魂。

    我醒来的时候好几个人守着,我开始觉得内疚,然后就一条龙来了,学院里面的人,然后是看心理咨询,我状态正常,甚至恢复了我天生的苍蝇本性,话比医生还多。再后来就是晚上非要让我见一个老师的朋友(他们请了两个外面的专业的心理医生提供帮助),其实我觉得我根本不需要了,早知道这么折腾,我头天晚上一定忍着不打骚扰电话的。人生的很多事情,充满了意外,常常来得那么突然,一下子就改变了轨迹。

    回头看看过去的13年,特别是过去的被蹂躏的6年,我很茫然,我无法用橡皮擦擦去过去的人生,我不知道我毕业后该作什么。我不想再作机械,可是我这样的状态,似乎也没太多的选择。来时的路,不堪回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那么就是它让我更加珍惜家人和陪我一路的几个老友。

    记得曾经看到某学校的一个导师说评估的时候,看到交大的机械的英文论文,意思真是浩浩荡荡,磅礴得狠,交大的机械这几年也开始从前三不入一届迅速上升为第一,因为论文多,申请的各种基金项目大幅度上升,大有所向披靡的态势。我们的02级,是比较过渡的一级,普遍都毕业非常晚的一届,我的套间,现在留在学校的有3个,其他的人是不是都是全部毕业我不知道,有人说,即使是现在六年了,我们班大约超过30%以上的人必须放弃或者有的人已经放弃。我不知道这个事情的真假,没看过学校关于02级的机械学院的统计数据,不想形容机械学院究竟是严格要求抑或是对博士的压挤,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出问题,那么可能完全是个人的问题,如果02级很多人中途不得不离开或者现在的还熬着是不是学院该反思自己制度有问题。学院浩浩荡荡的SCI和英文EI,淹盖着我们这样的烂博的累累白骨。

    剑川路北有一条轨道,火车有时候轰隆隆的来,喜欢这样的声音,再听都不厌,也有时候会专门跑出去看,看着它,听着他轰隆隆的来,听着他轰隆隆的走,童年关于火车的伟大的幻想就会浮现上来,咔哒咔哒仿佛要开向美好的光明未来似的。那一刻,曾经爱过的人,曾经受过的伤,曾经的浮躁,即使火一样的烧过,也变得坦荡,无限透明,云淡风清。当然,也就只是这么一刻,真的人生,比一刻要长久得多,庸俗得多,残酷得很,俗气得很,繁琐得很,麻烦得很。

    我决定要去见老友,见了老友,人也突然活了过来。吹牛,说话可以说得半夜,然后就幸福的沉沉的睡去,不再有失眠,不再有郁闷。我的话比平时更多,过去的两年憋坏了,整个月整个月的沉默和孤独让堆积了太多。我需要工作,需要朝九晚五,需要朋友,和旧时一样。我想我太累了。我放浪堕落得太累了。

    未来的路,左转,右转,还是继续疯狂下去。30年河东,30年河西,未来的路,还长得很。过去的13年,一段错放的人生,也许只是一个太漫长的伤心假期,浮躁会过去,羞辱会过去,时间会洗刷掉曾经的伤痛,纵没有春暖花开,也可以安静的面对未来的人生。

    似水流年,流年似水,年华老去,很多的人,很多的事,大都是普通的人类和生活细事,没什么特别的好,亦没什么特别的不好,没有太多亏欠,也无特别的感激,没有仇恨,我只想遗忘。

    我有作错事,然,不想亦不需对任何人说对不起。

    博士六年,我只想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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